38岁的Odiya在家族墓地默默的流泪，手里抱着母亲的照片，诉说着她对她的思念。而她的母亲Elis在去年去世了，一年后的今天，母亲的棺材被从墓地里抬出来，亲人们打开棺木，尸体被保存的异常完好——世代流传的干尸技艺。

Odiya一边抹着眼泪，一边轻轻抚摸母亲的面颊。她哥哥将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这让她感到平静了许多。母亲需要在阳光里暴晒，她转身拿过扫帚，去打扫母亲的坟墓。

Odiya一家不是唯一一个将已故亲人定期掘出来打理的家族，事实上，这里的每一户人家都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因为他们是印尼的“托拉查人”（Toranj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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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度尼西亚苏拉威西岛上的‘TanaToraja’（或‘TorajaLand’）是托拉查人的故土。拥有着万人口的托拉查人是印尼的少数民族之一，现今依然留在故乡的托拉查人大约有50万，这些人依旧保留着托拉查的古老文化和传统，其中最著名的，是其另类的丧葬风俗。

“托拉查”（Torajan）直译过来是“山坡上的人”，从前的托拉查人住在高地上。他们会时不时下山来用自己种植的咖啡与人交换其他生活用品，然而多数时候他们留守山中。茂密的树林和险峰成为托拉查人“与世隔绝”的天然屏障，在现代化开发的触角触及到苏拉维西之前，托拉查人一直依照祖辈传下来的文化和传统过活，不受外界的干扰。所以时至今日，托拉查人依然和岛上的其他种族的邻居们有着截然不同的风俗。

托拉查人大约在一千年前受到了印度教的影响，除了严格的阶级制度和动人的神话传说，托拉查人从印度教那里还继承了对“牛”（水牛）这个物种的特殊感情。

托拉查人住的房子十分特别，叫做tongkonan。房子的屋顶两头以一个夸张的角度向天翘起，呈犀牛角状，代表了超脱之后的世界；房子的中间部分代表了人间；底部则代表地下世界。

人们对房子的顶部构造如此迷恋，所以即使建造更加“现代化”的水泥房屋，屋顶的设计也会被保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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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对水牛的喜爱并不仅仅被表现在房屋建造上，水牛在托拉查人的生活和文化里也占据着不可或缺的地位。

水牛享有着人们的普遍尊重，如果水牛过于肥胖，就有人带着它去慢跑；主人会为水牛涂抹乳液，预防蚊虫的叮咬；还会亲手为水牛清洁身体、喂食等。人们精心照养着自己的水牛，家家户户的门前经常能看到水牛角做成的装饰物，田野里也随时能看见水牛们悠闲的吃草。

然而如此的优待并不等于水牛们就会无忧无虑的了此一生，相反，等待水牛的，一般都是一个血腥的结局。

水牛和托拉查人最看重的社会活动息息相关：葬礼。

一般社会习俗里所避忌的死亡，对托拉查人来说是再日常没有的话题。他们相信死亡是生命的终极高光时刻，是通往永生的伊始。

托拉查人相信人们去世后，灵魂会一直照顾留在身后的亲人。为了能让死去的人安息，一个体面的葬礼必不可少。而体面葬礼上的重头戏之一，就是水牛的献祭——托拉查人相信逝者去往天堂的路必须由水牛护送。

托拉查人和他的水牛（图片来源于网络）

托拉查人的葬礼分为两个部分：第一部是在逝者刚刚去世的时候，家人会举行一个名为dipalambii的仪式；而葬礼的第二个部分RambuSolo，则会在几个月甚至是几年之后才能举行。

托拉查人对葬礼非常看重，因为葬礼仪式是否完美会决定死者死后的地位和灵魂将会位列何处。葬礼一般由逝者的亲属举办，然而因为葬礼耗资不菲，尤其是献祭所需的水牛价格高昂（市场里一只成年黑公牛-美元，白化了的黑公牛据说要-美元），许多家庭需要先为葬礼攒钱。所以在葬礼举办之前，逝者会被当作是家里生病的或羸弱的一员，而不会被当做死人来对待。尸体在进行防腐处理后仍被置于家中，依然有食物和饮品的供应，人们也会像他们还活着那样和他们进行交谈。有时尸体会被保存在家里数年之久，直到亲人攒够了葬礼所需的费用。

葬礼的规格取决于逝者家族的社会地位，衡量标准是在葬礼中被献祭的动物总量。社会地位越高的人，葬礼仪式的等级也越高。一个贵族级别的葬礼一般会有24至头水牛的献祭，而一个中等家庭一般宰杀8头水牛和50头猪就够了。

托拉查葬礼RambuSolo（图片来源于网络）

逝者在葬礼后会和死去的祖先们的灵魂团聚在南方的Puyo，一个能够让逝者安息的地方。一个人去世了，然而这死亡的过程只有在葬礼圆满举行后才能算作真正的完成。RambuSolo就是将灵魂送往天堂的活动。

托拉查人对葬礼如此重视，人们可以将所有的时间和金钱都投入到亲人的葬礼之中，所以人们常说托拉查是世界上最昂贵的死亡地点之一。

葬礼并不介意游客的观瞻，因为参加葬礼的人数越多，举办葬礼的人家也就越体面。然而并不是每个游客都会有参观的胆量，因为在葬礼开始的前一天是献祭水牛的日子。

托拉查人用当地的传统道具为水牛割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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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牛被宰杀时，逝者需要面朝南方，以便人的灵魂和牛的灵魂可以一起上路。献祭结束，逝者才可以被埋葬。葬礼会持续一整天(有钱人家的葬礼可以持续数天），葬礼的次日埋葬死者。

埋葬死者之前，名叫mabalun的裹尸仪式会被举行。人们用穿了金线和银线的服装和饰物为逝者装扮一新，将尸体抬到墓地。尸体到达时，逝者家属会被蒙上一块红布。

虽然如今的托拉查人笃信基督教，然而他们将古老的传统和新的信仰结合起来，一同练习。

葬礼也是派对，举办葬礼的人家用竹子架起凉亭，摆好座位，奉上茶水和点心，招待前来吊唁的宾客。参加葬礼的亲朋也会带来礼物。传统节目的表演也是葬礼的亮点，在献祭水牛之前还会有斗牛的节目。人们热火朝天的玩一种叫做Sisemba的传统游戏，一群人在一块空旷的场地“互踢”。

Sisemba活动（图片来源于网络）

水牛并不是葬礼上被宰割的唯一动物，作为葬礼的传统招待食物，猪也被大量宰杀供人食用。从前葬礼曾是人们一年之中能吃到肉的唯一时机，因为所有的财富都被投资在了攒钱买水牛上面。

为了给每一位逝者一个体面的葬礼，托拉查人也衍发出了一套与之配套的传统。

人们在亲朋的葬礼上为举办者送牛、猪等礼物，作为“投资”（如果家境实在贫困，一袋白糖也可以聊表心意），之后等到自己家举行葬礼的时候，曾受惠的家庭就会同样的以礼相赠。这种方式将族群的人们紧紧的联系在一起，直到今天，即使是已经搬离了托拉查的托拉查人也都认为自己有义务在葬礼相关的礼尚往来里尽一份力量。人们心照不宣的遵守着这个“可持续发展”式的相互帮助的传统。

逝者入葬后，每隔一段时间亲人们就会将尸体掘出（间隔时间通常最短为一年，由本家族自己决定）。这个节日叫做Ma’nene。

逝者亲属为其穿新衣、戴新饰，清理坟墓，然后陪伴逝者回家。人们相信这样逝者的灵魂就能够保佑世上的亲人免受灾难和邪恶的侵害。

托拉查人在Ma’nene上为逝去的亲人穿新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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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拉查人有许多保存尸体的传统方式，与古埃及相似。尽管听起来有些毛骨悚然，然而这些不同形式的传统却成为了游客们探访托拉查的动力。

如果你到了托拉查，看到有石壁上伫立许多“可爱”的木偶，那么你应该知道那些其实并非“木偶”，而是Tau-tau，是代表葬在石壁里的人们的雕像。雕像在人们的眼中是神圣的，不能触摸。

托拉查的Tau-tau（图片来源于网络）

死亡在托拉查是神圣的，包括新生儿的死亡。人们相信如果一个6个月以下的婴儿去世了，那婴儿应该回归母体。于是人们为婴儿举行Kambira仪式，将尸体放置在树汁丰沛的塔拉树（Taratree）中，作为母体的替身。

存放婴儿遗体的塔拉树（图片来源于网络）

在SandanUai村有一个叫做Londa的传统。人们将逝者的棺木放置在作为坟场的山洞中，山洞坐落在山丘上，人们能够仰观成群的棺木和上百年历史的骷髅。棺木的位置也代表了逝者的社会地位，棺材的位置越高，逝者生前的地位也就越高。

Londa山洞（图片来源于网络）

自年起，托拉查人的丧葬仪式就已经成为了印尼苏拉维西岛的旅游招牌。但随着“新冠”疫情的爆发和蔓延，不仅苏拉维西的旅游业受到了重创，托拉查人的日常生活和丧葬仪式也被疫情严重影响着。尽管冒着感染病毒的风险，一些在Rindingalo的家族还在进行着ma’nene的传统。而许多托拉查人也选择了将传统推迟，以适应时局的变化。

这样戏剧性、甚至可以说带有些悲情意味的变化，是托拉查人传统的逆转：至少是暂时性的，活人的利益被摆在了死人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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